從「五倫」 到「三綱」

‘修身﹑齊家﹑治國﹑平天下’ 中以‘修身’ 為基礎﹐然后隨著人生的成長歷程﹐把‘修身’ 所得的學問修養﹐應用到將來的‘家事﹑國事﹑天下事’ 中去。‘修身’ 是對自身道德行為的修養﹐因此其過程貫穿人的一生。在先民的年代裡﹐每一個人的一生中﹐基本上都會經歷過﹐成家前為人子女的成長時期﹐成家立室后為人父的家庭生活時期與走進社會的工作時期(以讀書人即‘士’ 為例子﹐他們的工作就是‘入仕’) 。在這三個階段中﹐第一個階段還沒有結束時第二個階段就開始了﹐第二個階段將終其人的一生(第一階段在父母親過逝后結束)﹐第三個階段就由走進仕途開始直至退休﹐但往往身退而心不退﹐‘治國平天下’ 的志向是保持不變的。既然‘修身’ 的任務就是在人生歷程上追求道德的更高點﹐做一個品德高尚的‘君子’ ﹐這一點可以在‘象化思維’ 創立的‘人本哲學’ 中找到指引和方向。因為個人思想品德的反映需要依靠人的實際行為﹐這就是‘仁’ 所指示出‘二人互動’ 的概念。所以﹐在‘象化思維’ 對‘人’ 這個‘象化概念’ 的認知中﹐抓住了人與人之間行為互動的特征﹐作為這個重要標准﹐論述了‘修身’ 的內容。要想了解這一內容﹐我們就需要首先看一下先民是如何認知人際關系的。

在當時的農業社會裡﹐信息阻隔互不流通﹐每一條村﹑每一填都是一個散落的半封閉半獨立的社會﹐所以人要等到真正出仕為官吏時﹐他們才可以感受到‘君臣’ 的關系。因此﹐按人生自出生至老死的過程中﹐以時間的認知次序來排列的人際關系可示如下﹕

  • 父(母)子
  • 兄弟﹑朋友﹑師長﹑同學﹑鄰裡﹑同鄉
  • 夫婦
  • 君臣﹑同僚(同事)

‘象化思維’ 就通過‘取象類比’ 的方式﹐對以上的關系作出認知﹐並且總結出以下五大類別的關系

類別(象化概念)關系人際關系
君臣開始時﹐隻是統治上的隸屬關系。成立中央集統權政府后﹐君主完全成為‘天道’的代表﹐普天之下一切屬君主所有。統治者—‘君主’與被統治者的關系
父子血親關系﹐父母給予兒女生命。
師長授予學生知識﹐等同在道學上給予學生生命﹐所以‘一日為師﹑終身為父’ 。
父母與子女
師生
兄弟帶有血親的同輩關系﹐較為平等﹐但按年齡的大小在義務方面長幼有序。兄弟姐妹
夫婦結二姓之好﹐這是由子的身份向父過渡的開始。夫妻(妾)
朋友社會上主要的非血緣關系﹐地位較平等。朋友﹑同學﹑鄰裡﹑同鄉﹑同僚(同事) 等

由此﹐人生的所經歷的人際關系都歸入了以上的五個‘象化概念’ 內﹐稱為‘五倫’ ﹐而‘五倫’ 中各自所屬的道德操守就稱為‘五常’ ﹐分別為﹕

因為﹐作為君主擁有統治全國的地位和統轄其中所有人與物的資源﹐所以君臣之間存在著隸屬的關系﹔在父子間﹐父親比子女擁有更多的資源和物質﹐有如田產和各種物業﹐兒女也在父親的蔽蔭下長大成人﹐因此也有隸屬關系﹐於是﹐父的地位比子高﹐更為權威﹔在古代的農業社會﹐主要生產力以體力為主﹐故造成了‘男尊女卑’ 的社會現象﹐因此﹐男子可以一妻多妾﹐妻妾如同男子的財物一般﹐受男子管理。因此﹐婦也隸屬於夫﹐而女性的社會地位也較為低微。但是﹐在另一組的‘兄弟’ 與‘朋友’ 方面﹐他們都是同輩﹐在家庭裡和社會中基本上擁有同等的發展機會﹐在先天上也沒有受彼此制約的隸屬關系。現在﹐‘象化思維’ 對第一組中最重要的‘君臣’ 與‘父子’ 關系作進一步的認知﹐如下﹕

可見﹐‘君臣’ 關系發展自‘父子’ ﹐‘父子’ 的倫理就是‘君臣’ 的基礎。在‘齊家’ 中處理好‘父子’ 關系﹐就可以在將來‘治國平天下’ 時的‘君臣’ 關系中進退有度﹐克守‘臣’ 節﹐侍奉好‘君父’ 。請讀者注意﹐‘象化思維’ 中的‘君臣’ 的‘忠’ 就是這樣建立在‘父子’ 的‘孝’ 道之上﹐也就是‘孝’ 為‘忠’ 的顯揚﹐離‘孝’ 則無以論‘忠’ ﹐‘君臣’ 關系建立在對‘父子’ 的認知之上。根據‘象化三段論’ ﹐因為‘父子’ 關系發生在‘君臣’ 之前﹐所以‘君臣’ 關系是由‘父子’ 關系推導而來﹐‘忠’ 的基礎也就在‘孝’ 之中了﹐‘孝’ 的內涵推導出‘忠’ 的義理﹐正如古語雲﹕‘自古忠臣出孝門’ 。 這一點的認知基礎與日本人論的‘忠’ 屬於獨立於任何概念外的‘忠’ 完全不一樣﹐因為日本人的‘忠’ 是拿來主義下的工具﹐沒有經過認知的推導過程﹐所以呈現出‘獨立性’。

‘象化思維’ 這種‘君父’ 思想﹐在‘量化思維’ 的西方﹐在十七世紀英國的詹姆士一世為國王的時代﹐他也曾經提出過這種觀點﹐當時他鼓吹無限王權和‘君權神授’ ﹐認為‘國王是神﹐是人民的父﹐也是人體的頭’ ﹐在同一時期﹐另一位《上帝與國王》的作者查理﹒米基特也曾認為臣民對國王應有子女對父親的義務﹐甚至更多。但是﹐因為‘量化思維’ 中沒有‘象化思維’ 這種‘取象類比’的認知模式﹐也沒有‘象化三段論’ ﹐所以這種‘君父’ 思想隻能成為一閃即逝的個別現象而已。

現在﹐讓我們回想一下語言與思維的關系吧﹐語言文字(包括符號) 是思維的工具﹐思維決定了人的行為﹐而語言文字則構成了思維的元素—概念與邏輯﹐在‘象化思維’ 裡的概念是‘象化概念’ ﹐邏輯自然是‘象化邏輯’ ﹐其中內容不外乎是‘象化概念’ 的‘包容/遞進性’ ﹑‘互屬性’ 與‘取象類比’ 等操作方式。總之﹐‘象化概念’ 最基本的思維操作就是‘循象而行’ ﹐也就是整個的思維過程必須要建立在‘象化概念’ 與‘象化邏輯’ 上﹐進一步來說就是一切的思維操作就從思維元素的‘象化概念’ 開始。這一點﹐我們現在明白﹐作為‘象化思維’ 的漢代人也了解這種功能。因為他們生活在‘象化思維’ 的世界中﹐他們知道自己的想法﹐也明白到他人同樣具有這種思維與行為模式。在社會上﹐最關心他人行為模式的會是什麼人呢﹖在昔日的農業社會﹐沒有今天的商品經濟﹐也絕不會有以商業為目的的市場調查﹐關心他人行為的人就莫過於統治階層了﹐他們要時時刻刻注意天下百姓的舉動以保住自己的統治地位。

因此﹐根據‘象化思維’ 中‘循象而行’ 的原則﹐在漢代儒學成為學術正宗后﹐即 ‘罷黜百家, 獨尊儒術’ , 就通過董仲舒的提出並定下了‘三綱五常’ 或‘三綱五倫’ 的行為模式﹐這裡的‘三綱’ 正是第一組‘象化概念’ 中的三種人倫關系 ﹐內容為‘君為臣綱﹐父為子綱﹐夫為婦綱’ ﹐這裡的‘綱’ 是‘綱領﹑榜樣’ 之意﹐也就是要求君為臣的榜樣﹑父為子的榜樣﹑夫為婦的榜樣﹔之后的‘五常’ 是‘仁﹑義﹑禮﹑智﹑信’ 的‘四端’ 思想(再加上‘信’)或可視作‘五倫’ 中的道德內容﹐‘五倫’ 就是上文總結到的‘君臣﹑父子﹑兄弟﹑夫婦﹑朋友’ 這五大類別 。董仲舒提出這 ‘三綱’的理論其實來自儒家中 ‘陽尊陰卑’的觀點, 這是說這 ‘三綱’的思想正如以上所述的不僅在行為方式上符合思維模式, 而且在純理論層面中也與思維模式吻合。這說明到這種 ‘三綱五常’的觀點, 首先具備了在理論與思想上的 說服力 , 之后在付諸行為上也可以被 ‘象化思維’ 所接受, 隻有這樣一種在 ‘言(思想)’ ‘行(執行)’ 上同時可行的方案(即 ‘三綱五常’)方可以在自距今二千年前的漢代提出后, 就一直被奉行了差不多二千年, 而最后與帝制共始終。可見隻有扎根於思維模式的思想與行為, 換句話說, 也就是思維模式的產物才可能達到如此根深蔏蒂固的效果。 以下就讓我們簡單的看一下 ‘三綱’思想在儒家中的理論注腳吧。

《易傳. 系辭上》: “天尊地卑, 乾坤地矣; 高卑而陳, 貴賤位矣。”因為出於人的自然本性(感觀認知), 對天高光明產生了向往而對低窪陰暗之地卻存在著厭惡, 進而通過純陽(干)至清象 ‘天’, 純陰(坤)至濁象地的認知, 最后總結出 ‘陽尊陰卑’的道理。其思維操作過程如下:

因為 ‘陽尊陰卑’, 所以陽要處於高位, 而陰則處下, 在卦爻中的表現就是, 卦中陽爻必在陰爻上, 謂之陽據陰, 方為吉; 反之, 陰爻在陽爻之上, 謂之陰乘陽, 必凶。

由上圖可見, ‘象化思維’通過對 ‘天地’的感性認知而得到 ‘陽尊陰卑’的結倫, 但是若然以同樣的認知模式,對天地自然以另一角度觀之, 我們也可以獲得另一種的觀點來建立全新的理論, 這就是 ‘道家’思想的產生, 道家根據 ‘道生一’, ‘無極生太極’, ‘無生有’, ‘靜生動’, ‘虛生實’ 的原理, 所以認為 ‘無’為 ‘有’的根本, ‘虛’為 ‘實’的根本, ‘柔’為 ‘剛’的根本, ‘陰’為 ‘陽’的根本, 正如《道德經》雲: “高以下為本, 貴以賤為基’, 這種思維操作可略述如下:

由以上可知, ‘象化思維’在類比認知中, 縱使應用到完全相同的思維模式, 但隻要從不同的認知結論中作類比引申, 也就可以建立起全然各異的理論學說, 這也造成了儒道的理論分歧。現在把話又說回到儒家理論上, 如果以 ‘陰陽’對倫常關系作進一步認知, 可以得到:

請讀者注意這三綱的內容和提出的時間﹐它的時間為漢朝建立起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帝國之后﹐統治者感到儒家思想可作為思想工具﹐為了維持王朝統治而採用了‘罷黜百家﹑獨尊儒術’ 的措施。這‘三綱’的選擇來自對 ‘自然’與‘五倫’ 的認知﹐‘為綱’ 的精神雖然在理論上有 ‘陽尊陰卑’的理論根據, 但是把它付諸行為化卻有著純粹的政治性。因為這‘三綱’的關系可以覆蓋社會中的所有階層﹐除了君主外﹐每一個被統治者都有自己一個或多個的‘榜樣’ 可以效法依從﹐每個臣民就要以‘君’ 為綱﹐父親健在時也要以‘父’ 為綱﹐結婚的女性要以‘夫’ 為綱﹐如果還未婚的就以‘父’ 為綱。而且﹐在這‘三綱’中﹐存在著社會地位與資源不平等的關系﹐‘君父夫’ 這三綱具有實質性的權威﹐‘三綱’ 的精神可以通過 ‘權威力’貫徹到弱勢的一方‘臣子婦’ , 而‘君父夫’ 較高的社會地位與存在的威權性﹐就更突顯了他們的‘榜樣’ 地位。可見﹐‘三綱’ 的挑選也用心良苦﹐並非是全無物質基礎的概念 。

在‘象化思維’ 的角度下看﹐‘三綱’ 就是‘三象’ ﹐是統治者了解‘象化思維’ 操作后所樹立起的‘象’ ﹐要求百姓循此‘象’而行﹐在行動上要以這些‘象’為標准並且模仿‘象’ 中的言行﹐更不可逾越出這些‘象限’ 的范圍。在這三個‘象化概念’ 內﹐‘君父夫’ 都是指‘人’ 的概念﹐其內容就是這些人的操守道德和行為屬性 ﹐雖沒有‘量化’ 的標准﹐但卻是‘象化思維’ 完全可理解的‘象化信息’ ﹐這些‘象化信息’ 要比‘量化’ 下來的法律條文和規則來得更好理解。所以深明此道的統治者也就布出這些‘象’﹐並要求百姓跟著走了。在這‘三綱’之外如‘五常’ 式的‘象化概念’ ﹐也是‘布象’的其中一部份﹐隻不過它們並非‘活動’ 的實物象﹐而是‘概念’ 象而已。到現在為止﹐我們可以了解到從漢代開始﹐深明‘象化思維’ 模式的統治者﹐藉‘獨尊儒術’ 的方式﹐把在當時‘百家’理論中最完整與系統的儒家道德理論﹐確定為國家制度下的‘象化概念’ ﹐要求百姓在思想上‘循象而行’ ﹐又以‘三綱’ 的方式以‘君父夫’ 的行為為‘象’ ﹐成為思想之外的行為楷模﹐讓百姓‘看’著來‘行’ ﹐這就是‘人間象’或稱為‘活人象’ 。

者想再說明一點﹐中國思想完全趨於一統的時間﹐始於儒家思想自漢代的‘國家化’ ﹐這國家化的原因正是因為儒家思想在人倫道德尤其是‘忠孝’ 方面著墨最多﹐這樣統治者可以利用灌輸這種思想來維持統治﹐所以這就成為了儒家正式‘國家化’ 的原因﹐而儒家思想的‘獨尊’ 看上去又令到儒家以外的思想無以發展﹐但這卻完全附合‘象化思維’ 模式的。今天從‘象化思維’ 模式的角度看﹐西方式科學思想無法在這種思維模式下發展﹐而這種模式也已經發展出了它最完善的體系﹐本章中的‘三綱五倫’ 思想就是其中一點。就算在昔日﹐統治者沒有做出獨尊儒術的舉動﹐或定立其它思想為正宗﹐中國的思想發展史也不能改寫。我們現在明白到﹐這一切都因思維模式而造成﹐‘象化思維’ 是一切事情的主因﹐它發展出了有關道德的‘人本哲學’而非西式的科學﹐因為有關‘人’ 的思想與行為都是‘象化概念’ 的最佳素材﹐在先天上就沒有可‘量化’ 的標准。不論‘象化思維’還是‘量化思維’﹐它們的運作都需要以‘概念’ 為基礎﹐‘量化思維’ 循‘量’ 而行﹐‘象化思維’則‘循象而行’ ﹐作為具有相同思維模式的統治者﹐他們出於統治利益的考慮, 自然希望被統治的百姓可以按著他們的意志而行﹐所以‘量化思維’ 就傾向於以‘量化’ 的法律條文來維持統治﹐而‘象化思維’ 則布出了一個個在思想概念和視覺行為上可見的‘象’﹐預計被統治者在‘象化思維’ 下將循這些‘象’ 而行﹐走向統治者意志與願望的方向。

總結來說﹐統治者為了維謢社會的穩定而布下了以下三大類別的‘象’ ﹕

  • 概念象:以‘概念’ 形式出現﹐直接由思想來吸收﹐主要是道德概念﹐如‘五常’ —仁﹑義﹑禮﹑智﹑信﹔忠﹑孝﹑節﹑義﹐還有‘君子’ 概念等。現在﹐我們明白到‘象化思維’ 利用‘儒家’ 道德思想作為‘布象’ 的手段﹐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魯迅先生在小說《狂人日記》中﹐那一段膾炙人口的話:“我翻開歷史一查,這歷史沒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‘仁義道德’ 幾個字。我橫豎睡不著,仔細看了半夜,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,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‘吃人’。”因為﹐‘仁義道德’ 在‘象化思維’ 的傳統社會中已被利用為統治的工具﹐如果這個社會成為了‘吃人’ 的社會﹐這種所布之‘象’ 就難辭其‘吃人’ 幫凶的責任﹐所以‘仁義道德’ 看上去隻是‘吃人’ 二字。
  • 人間象﹕這是活著的人物﹐可以通過‘視覺’ 接觸到其言行﹐如﹕三綱中的‘君父夫’ 對‘臣子婦’ 的榜樣性﹐讀書人如秀才﹑舉人﹑地方官對當地百姓﹐這都是‘人間象’ 。
  • 人物象﹕這是先逝之人﹐甚至可以是虛構的人物﹐主要以‘聽聞’ 和讀書的方式來理解‘象’ 內的信息﹐如 ‘關帝’ 或先逝的‘節婦’ 等﹐這都是‘人物象’。

第一種的‘概念象’ 在‘人本哲學’ 的章節中已有一定的論述﹐筆者相信這些概念也較易理解﹐所在以下來的部份將集中講述第二和第三種‘象’ ﹐它們是中國文化與歷史中的一種獨特的現象﹐完全反映出‘象化思維’ 模式一直以來的存在性。